·文:于林冉
口译带进房间的东西
笔记、打断,以及当着满屋子人说出自己译错了。
·文:于林冉
笔记、打断,以及当着满屋子人说出自己译错了。
交替传译是这样:说话的人讲一段,停下来,我用另一种语言把同样的意思说一遍。所有难处最后都落在一个问题上,他停下来之前会讲多长。
客户说话时我在写。写的不是句子,也不是他说的大部分。意思这种东西,记忆拿住一两分钟没问题;记忆会立刻丢掉的,恰好是没法近似的那些:数字、人名、日期、单位,还有一个「不」字。
所以纸上写满的就是这些,再加几个箭头,标出各部分怎么连。然后抬头开口,笔记摆在那里,只为拦住那两三样本来会丢的东西。
工厂车间,两栋楼之间的路上,机器在转,两只手都占着。记不成笔记,客户偏偏讲到了兴头上。
办法是把每段切短,也就是打断他。
没有笔,一长段回来,会变成他那段话的一个近似版:第三点不见了,某个数字被说软了一点。
不如举个手:让我先把这段说过去,您再往下讲。
这是大家觉得最难做到的一件,也比其余所有事都要紧。
我在 Irvine City Hall 给一个来自中国的代表团做口译。主持人在讲一张分区图,每种颜色都有含义:有的区域绿色,有的灰色,还有一些颜色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他说的是绿色。我听成了灰色,用中文说出去的就是灰色。
一意识到,我就停下来,对着整个房间说:我说错了,我译错了,不是灰色,是绿色。
干脆利落,不附任何解释。这样做的理由不是诚实本身,是因为错误不会停在原地。在一张有颜色的图上,一个颜色错了,整片城区就挪了位置,之后提的每一个问题,问的都会是错的那一片。
要么现在花五秒,要么用一整场会去理清一件根本没发生过的事。
没听清和没听懂是两回事,解法却是同一个:问。
请对方把一个数字再说一遍的口译,看着谨慎。靠猜的口译看着流利,直到猜错的那一次为止;而在那之前,房间里没有人有办法知道自己碰上的是哪一种。
不是流利。流不流利,两边通常自己听得出来。
他们买的是一种确定:听到的就是对方说的,包括不好听的部分,包括那个比他们希望的更小的数字。会打断、会追问、会当场纠正自己的口译,才是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能被人当真的原因。